粤西北地民国连阳豪强莫辉熊
一九二八年，第二任化瑶局长莫辉熊。
莫辉熊：—
籍贯：连县三江圩
学历：广东将弁学堂肄业
履历：同盟会员
连山都督
连阳民团总局局长
绥瑶军统领
连阳游击营管带
连县县长
钦县县长
海疆军上校参议
粤军统领
广东警卫军第一独立旅旅长
国民党连县党部书记长
莫辉熊父亲莫胜章是莫家拳高手，据说武功高强。老莫年轻时曾打过秀全哥天兵天将，积功以二品武官退休，晚年闲居连南三江墟开“尚武社”授徒，徒弟多是三江协绿营兵。
莫辉熊自幼跟随父亲习武，养成性格豪迈，任侠也任性脾气。清末与其弟莫辉勋保送广东武备学堂，毕业后入法政学堂就读，受民族革命思想影响，加入同盟会。一九〇七年弃学，赴粤西参与革命党人组织的钦廉防城起义，失败后潜回连县三江圩，与朋友张湘梓一道主持武馆，以待时机。
辛亥年十一月初，莫辉熊截获报讯，十万同志军包围省城。立即十一月十六日，召集武馆徒众及同门兄弟起事，倾刻间光复连南三江、连山两地，并自任连山都督。此后数年莫盘踞连阳，渐成为地方豪强。
只是莫辉熊性格暴躁，做事无参谋作业，无行动准则，脾气一来不计后果。明明是好意排解汉瑶争执，最后却公亲变事主，率兵火烧油岭排五百户，造成数千排瑶流离失所，居岩宿洞，无家可归惨状，直接给自己及后人带来遗祸。此事我曾仔细查阅过相关资料，并不涉及民族矛盾，全然是双方处事各走极端，过程相当莫名其妙，令人瞠目结舌。
鸟铳不是什么先进武器，无非是前膛装入一硫二硝三木炭自制黑火药，椿实后再倒入铁砂。射程不远，打人不见得死，扫山鸡群倒合适，一枪过去能蒙下几只。但劏山鸡褪毛后要用喇叭后面拔下的磁铁吸铁砂，吸不干净吃着吃着会吃出一粒铁砂，老子牙齿都差点磕崩……
一九一五年，油岭排瑶人唐占土公带着自用鸟铳去梨田，把铳与布袋放在靠近山路边田头，有军寮排某人路过，见枪起贼心，把鸟铳偷走。
几个月后唐占土公趁高良圩，在路上看见军寮排贼人所扛鸟铳就是他那枝，当即怒叱扭打抢回，偷枪贼落荒而逃。唐占土公虽抢回鸟铳，但没追到人惩罚，愤愤不平。因此带本排同年（结拜兄弟或好友）去山路上伏击绑架军寮排人，以勒赎金。一伙人做世界回来后，按惯例大酒大肉吃一餐，但唐自己没养猪，便向驻寨做小生意汉商石杨珠借猪劏，但吃完后唐没钱给要求赊欠，因事前无此协议，汉商觉得唐行为无赖，属“打死狗讲价”，两人发生口角，唐占土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人半夜杀了石杨珠……此后各种事端连环出错，越搞不可收拾，接连死好几个人。
汉商家属告到绥瑶军莫辉熊处，莫派人到油岭排勒令每户罚五分银，合两百五十多块大洋赔偿给石杨珠家属，此事作罢。但油岭排没吃上猪肉瑶人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不该赔偿，大骂莫辉熊并将来人赶出村。唐占土公为保护自己，觉得只有把事情撩大，事端上升为瑶汉矛盾，自己才能脱身。于是又与同年到汉族山寨绑架三四十名妇女，让莫辉熊每名交六块大洋赎金才放人。
莫强压怒火，没说什么，一边交钱赎人，一边通知各排瑶寨汉商撤出。待汉商与妇女回到连州后，莫才派人通知油岭排，不日将带绥瑶军攻打油岭，乡亲们请做好准备……油岭排立即全寨动员，厉兵秣马，但等十天半个月却没见动静，便松懈下来。以为没事又听说绥瑶军要来攻打，全寨紧张得日夜放哨防守……如是几次一惊一乍，被搞得精疲力尽。
南方无马，民国初年，很多军事首脑是坐轿出行。图为广东某地方警卫队之类民间武装首领坐轿出巡。
经过几个月时间冷却，待油岭瑶人麻痹大意之际，绥瑶军于一九一六年五月二三日，分兵四路突袭，趁其他方向酣战之际，莫辉熊坐着轿子带兵绕道攻入油岭排，一把火把油岭整个寨子烧成一片废墟。
这是一九一六年被莫辉熊烧后重建油岭排。
……此事经过真是让人掩卷无语，很简单一椿民事纠纷，却因当事人步步极端做事没分寸，搞得不可收拾……公平地说，此事由颟顸瑶人先酿大错，但莫出手也是野蛮鲁莽，不知轻重。
此事经新闻媒体报道在省垣传开后，连阳人给外界印象简直就是“山气未除，需要教化”。所以国民政府成立后，随即成立连阳化瑶局（建设教化）。
莫辉熊一九三三年被国民政府捕杀，传说他收到通知与八弟莫辉罴从三江圩到连县党部开会，一进门就遭到乱枪轰击，事由不明。
我一听就知道传说不实。
连县农民协会、连县党部是他二十年代末建立，里面大部分人都是他部属。其在连阳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
说白了，一九三三年敢杀、能杀莫辉熊只有两个人。一是陈济棠，二是李汉魂。陈若要杀他只有一个理由，莫勾结中央密谋推翻广东当局，当年（）陈济棠在全省范围内一口气逮杀七十多名复兴社员，借以警告中央势力停止对广东觊觎渗透。
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没可能。就我所知，莫辉熊无勾结复兴社人脉渠道。
三十年代的阿聋（李汉魂）
那这事只能是李汉魂干的。我早说过以张发奎为首四军将校团伙，都是披着国民党外衣的共产党，一个二个左倾得要命。若不是CP在南昌、广州两次起义在背后搞他们，估计可以互称同志。国民党清党本来也想把四军团伙一并清掉，但手握枪杆的武装同志不是说清就能清，搞不好谁清谁都不知道。
李汉魂在四军团伙里属于左中之左，思想比叶挺还革命。毛泽东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所写的“有土皆豪，无绅不劣”，同样是他的观点看法。
九·一八之后，全国各省当局头面人物对中日双方未来爆发大规模战争均有清醒认识，陈济棠在这种危机感催逼之下，对地方建设紧迫感随之而生。因此一九三二年，作为千金市骨与精诚团结象征，陈济棠任命前敌对张发奎派系将领李汉魂，出掌粤西北绥靖公署专员，手握二十八县数百万人生杀大权。
李汉魂一为报效陈知遇之恩，二本身也确有爱国爱乡思想。因此甫一上任，便锐意整顿地方。第一件事清乡剿匪，第二件事进行地方政权与党权建设。
清乡剿匪明面上是无人敢反对，但第二件事就难以推行。民国以来，地方上一直以自治为主，基层政权由乡绅豪强牢牢把持，政权是是其生存基础，怎么可能说交就交。民国历史上，有不流血的权力更迭么？
早在一九二八年，广东省政府推行地方政权、军权、党权建设时，连阳三县之阳山便发生八位留省学生春节回家途中被民团总局长梁北水、黄炳崑残杀惨案。
这椿惨案不合理之处，超出我对民国乡土社会印象与了解，在阳山档案局看见惨案相关资料后，立即停止对连阳匪患资料梳理，决定先从源头查找矛盾。然后又循线索追踪到该案根本原因，便是二、三十年代广东省政府对地方武装改造编练政策与地方党务政权建设，与在地土豪劣绅矛盾冲突所导致。
李汉魂衔命治理粤西北，按计划强推政令军令，在这个过程中，谁挡路谁死。政权建设事关社会稳定发展，不是拜庙猪头少了两颗牙齿，可以与菩萨商量的事情。
但山区信息闭塞，导致地方士绅豪强视野狭窄，思想滞后。对国家未来命运这种宏大题目，难以具备洞察力，更谈不上危机感，这是位置不同所造成差距，信息不对称令双方无法在一个平台上沟通……当李汉魂在粤北与山区土财主进行中日关系及地方建设之间紧迫联系时，座下茫然不解或不以为然的眼神与表情令他绝望……他明白粤北地方建设，将不可避免地以流血方式结束，为此做好思想准备。
粤军教导师罗策群团在英德分防剿匪时之摄影
但此时李汉魂手上除编制不全地方警卫队，独立第三师也在编组训练中，没机动兵力用于剿匪。他向四军系伙计缪培南求援，从繆教导师借调两个步兵团到粤北清剿土匪（该师抗战期间改编为陆军一五九师），其中罗策群一团驻防匪患最严重小北江流域，一营守备英德县城，二营驻防连江口，三营先调连阳，后驻浛洸。
一九三三年初，独立第三师陈公侠团在韶关编成，随即翻越南岭调驻阳山。待陈骥第三团从南雄调驻连州，全部兵力到位后。李汉魂当即令军务处长刘振源扣押连县（连州）莫辉熊，阳山扣押黄炳崑、黄公汉（梁秀清逃亡广西，连惊带恐，已经病死），英德扣押邓海、单眼钦等人，这些都是拥有一定兵力具备相当经济、政治实力的地方豪强。年底经省政府批准，除黄公汉因其父亲曾任大元帅府副财政部长被保释外，其余五人被枪决。
在这之中，莫辉熊、黄公汉与其余几人是有区别的。黄公汉父亲黄鸿猷很莫名其妙，身为广东人却与桂系沈鸿英至交，一九二三年自任广东省长第三天，在长堤被沈鸿英安排士兵误杀，沈原本目标是刺杀胡汉民，魏邦平。救黄公汉命的是其岳父矿老板李谨初，马来西亚华侨首富。四十年代末，黄公汉任阳山青年党魁，中共游击队借其地盘过道，袭击寨岗乡公所之事被县长李谨彪发觉，李也是狠人，一不做二不休，吩咐手下将黄公汉格杀于解押县城途中，不然黄运作关系，又要释放。
一九二八年十月十一日，连县第二届执监委员摄影，中间黑衣者为莫辉熊。
莫辉熊虽是连阳豪强，但平时主观上并无做恶行为，亦非不识时务之辈。在一九二四年，便鼎力支持三江圩“青年同志会”成立与农民运动，宣传“三民主义”，并促成连阳三县唯一“三江农民协会”建立，同时筹组国民党连县党部。
让我觉得奇特的是，一九二六年莫辉熊组织农民协会召集八排瑶民代表演讲三民主义（上图）……看起来，莫很懂得顺应潮流，也会搞新闻操作，并不是头脑僵化之辈。
一九二八年，化瑶局长莫辉熊（戴墨镜者）巡查火烧排。
一九二八年莫出任化瑶局长，频频出巡瑶山，做了不少工作，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消除当年与油岭排瑶结下的仇怨。这些花样，不知道是不是何春帆、何克夫等乡里教他的。要知道即使是有人在背后教他，也需得他认可并身体力行（我也教过不少人，但他们古怪古板的脑子，无论我将方案一再精简，强力推荐，他们都认为不切实际。一直拖到十几年后今天，我当年一些想法才被提及并实施。如“抗战时期广州大、中学校内迁连县遗址修缮”文旅方案）。
莫辉熊所有罪过便是以其为首的家族势力过大，他与其弟莫辉勋（红七军过境连县时任连县警备队长，硬是打不下县城）两人轮流坐庄，几乎包揽把持二三十年代连县地方武装力量。李汉魂与他之前不认识，之后无私怨，扣押他出于对连阳地方政权建设考虑，同时也是羁縻平静油岭排瑶手段与条件之一。
杀不杀他，虽然主要是李汉魂本人意见，但最后决定权在陈济棠不在李。而李求治心切，连收点过路费补贴家用的香翰屏秘书陈致煦也咔嚓了（时任连山县长），妄说与其无渊源的莫辉熊。
我不能说李汉魂做错什么，他是正经人，尤其是战时出任广东省主席，竭尽全力维系政府运作，于国于民，贡献良多。
本文参考文献：
1、连南文史第二辑《由连阳化瑶局到连南瑶族自治县的演变发展简史》。作者：罗昆烈
2、连南文史第三辑《莫老五火烧油岭排始末》。作者：唐剑明
3、阳山文史第七辑《黄鸿猷其人》。作者：刘玉剑
4、广州文史资料选编《李汉魂在西北区绥靖二三事》。作者：林仲棻
5、《广东西北区地方警卫队同学录》序言。作者：罗次黎
6、《被害阳山留省八学生哀思录》序言。作者：邓鲤门
7、《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教导师步兵第一团绥靖工作报告》。作者：罗策群
题外话：别说我帮莫辉熊洗地，他是我想活成的样子。若本人生于清末民国，肯定亦是连阳豪强之一，与他划分地盘，他南我北，共同盘踞连阳，鱼肉乡里，横行瑶山……然后，被阿聋抓起来，一起咔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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